人是多么健忘呀!我现在明白此前小说人物到底缺乏一种怎样的东西了,一个像是永恒钻石般不可磨灭的无法解决的人物,缠绕在ta心中形成那一整层黏腻厚重的黑色涂层的,蛇的信子,憎恨!当我生命的充盈流失殆尽时,温柔的爱消失,就可见底下的是怎样的一具卧轨后的骷髅。说起来,这正是最能令人感动的生命底色。我相信,至少,这样的人们赤裸且绝对诚实。说到底,最令人害怕的品质是不诚实。耀武扬威、虚荣、欺瞒、高高地从头上跃过了扎着两个小辫的孩子们、嘴角有一抹微笑并仰视着我们,充满了对自己的爱,像一朵被吹大的气球膨胀成壮丽的云朵。那样的羽絮飘散在你们的脸上,这正是天使降临到地面后所泼洒的羽毛。
我相信我的生命中时时存在着一种发烧时的谵妄,它驱使我过一种非理性的生活。处于这种状态中,最能感受到极大的自由与安全,它令你微笑。你想着,你反倒成了与他们同样目中无人的孩子;不,不是这样,你不允你自我贬低。想起了那个开头(它时常回荡在你的心中):……我是一个凶狠的人……我是一个有病的人。
于是我们沿着这条弯道驶上了沿海的过山车,历经了这倾肠而出的浩浩荡荡的弯曲后,终于剩下了这一个问题:那么,这究竟是不是不幸呢?什么是不幸,这个问题当真存在一个真理式的答案吗?
我指责着那个裸体抱着双膝在角落里的人,ta的身体如同一具细细长长的黄色蜡条:这种不幸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绝对无法原谅自己的不幸。但如果它果真是不幸,那么你根本无法生活,因此,你宁愿将它当作一件私人的幸福来珍藏。你热爱用鼻子去嗅觉那些有着相似气味的人,仿佛一只食腐动物,你爱着腐烂伤口的气味。你爱伤者,也爱死人,唯独不爱生者。你对他们避之不及。到了最后,无论走到哪里,那些以声名、财富、享受而活的人们,那些致力于生产美、公正与秩序的人们,那些推动者巨大齿轮向前旋转的人们,他们没有一个能拥有如你一般的黑色钻石的心灵。你呢,于是成了人群中的黑洞。在整个宇宙中,没有一样东西能拥有比它更加一望无尽的深渊。而它仅仅存在于你的心里,一个肉身者的身上,驮负着人类最为沉重的使命。
你悄悄地爱那些不幸者。爱仍在你身上发生,但你难以向他人言说。一旦他们摆脱了自己身上的不幸,你的爱反而会消失,像一片含羞草接收到一粒雨点那样急剧地收缩回来。当你爱着他们时,那是一种最为温柔、宽广、善解人意的爱意。你们就像地面所掩埋的长达千里的根脉,在黑漆漆的泥土与潮湿的水分中彼此纠缠在一起,不为人知地存活并生长。这种爱让你幸福至极,以至于你们开始彼此召回了埋藏于脑海深处的那些悠远的回忆,在它们当中,一两个橙黄色的傍晚或是明亮的上午让你们感到纯粹而简单的幸福;你们互相缠绕着,成了一对忘却整个世界仍旧存在的双子星。
一天,一个人站出来,说:你忘却了自己,背叛了自己。你之所以再度将目光投向世界,直面着过路的每一个形形色色的人,不是因为你最终找到一个办法来原谅你的不幸,将它埋入安葬的坟墓,而是因为你忘了它。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你要活着,作为你自己,就要时时刻刻想起它。
ta再次感到从蒙蔽一切的鹅黄色光晕中坠回ta自己,自己的内里。曾经浮现在ta眼前的海市蜃楼消失了,落回地面变为一层沙尘。难道正是因为我不幸,因而要永远地不幸下去?难道我就不能有一刻彻底忘掉这回事而享受于眼前的拥抱?这是谁允许的呢?是我自己吗?难道说,解决一切的根源在于我需要取消我的不幸吗?不,即便是为了眼前的爱与幸福,我也绝不这样做。
ta看着书柜上挂着的那串玫瑰念珠,想:除非是那个牺牲了「我」的人。不过,一个人牺牲,那是耶稣基督;两个人这样做,就产生一个小小的世界。而之所以人们爱基督,敬仰祂,追随祂,是因为这样做是可怕的,从世俗意义上,这或许是人所能对自己做的最可怕的一件事。ta随即打了个哆嗦:要取消自己的不幸,彻底埋没它、让它不值一提,这反倒是ta能对自己做出的最可怕的事。
不过,归根到底,这世上只有一个基督。即便是那些为人们提供美、公正与秩序的人,他们也对祂望尘莫及。这并不是同一层面上的事情;并且,对他们而言,能对自己做出的最可怕的事也莫过于摈弃整个的自己,放弃那种有限的道德、价值与自我认同,也就是说,令自己消失。没人能做到这个。一旦ta这样做,就再也无法维持生活的意义,甚至是存活的意义。
在这一杆天平上,以不原谅自己的不幸为坚守的人与摒弃不幸而追求自身幸福的人并没有本质的不同,甚至可以说,他们不过是选择了不同生活方式的人类,而天平的两端,结疤的污泥与珠光圆润的珍珠,实实在在的是相平的。审判他们的应当是那个放弃了「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