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着我的困意降临。
为什么决不可忽视他的跛足呢?要爱这样一个人,决不可以跨过他的跛足去爱他,那是不可避免的罪过。
难道说,应该抚摸那跛足,并告诉他这并不会令人对他的爱减少半分、他与任何一个寻常人都是一样吗?你要牺牲自己而献出这样的一颗纯洁之心吗?我的天使?
你不知道自己的脚底已经染上硫磺,你的双唇已然犯下轻蔑的罪过。你任凭那跛足者成为你生活中的上帝。
跛足者:
如果没有这双足的苦痛,我的生命又将会在哪里存在呢?我的跛足即是我的生命。
一旦它康复如初,我如寻常人般健步如飞,我将从未存在。
爱者:
我无法消去你的苦痛,也不愿看着你遭受它的折磨。它令我一并痛苦。
跛足者:
你无需为我的苦痛而痛苦。对它我早已习惯。它早已缝进生活的血肉。
爱者:
难道我们不能够取出它而继续生活吗?取出它,但并不丢弃它,遗忘它。它仍旧存在,并未消失,但不再令你痛苦。
跛足者:
你想要为此建立一个跛足的博物馆吗?
为了永久记得那些无法抹去的跛足?
(他笑了,然后说:)
那些将不再是我的痛苦。即便我的跛足陈列于众多跛足当中。
爱者:
难道这也不能令你满足吗?
你的苦楚已经得到声张,并被所有人的眼睛看见。它将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中。
跛足者:
你没有明白。即便如此,我的生命,我的存在依旧会被剥夺,被取代。被一个向人们展示跛足的模型所取代。
爱者:
难道你的生命果真离开跛足就无法存在?不复存在?没有一个人的生命应当仅仅被他的双足所绊,无论它健全与否。
要知道,人的生命并非是由跛足或者健足所赋予的。真正赋予这生命的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跛足者:
你是说,所以,如果我现在下定决心革除掉这跛足而手术出一双健全足,这同样是我的生命。而且是更好的、更应该为自己争取的。
爱者:
你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么……
跛足者:
可你并没有真正理解我的意思。正是由这跛足所致的我此前生命中的一切流失与折磨,我才无法去弃它。
正是因为这流失存在,这可能的过去的美好幻影存在,所以才决不可能丢弃它。
爱者:
可是为了什么?只为了哀悼它?永久地在整段生命中哀悼它?
跛足者:
(摇头)
不仅仅是我的生命。我将保留它,彰显它,纪念它直至远远地超出我的生命,超出任何人的生命。它将超出时间本身地存在。
爱者:
难道只有这样,你才能够弥补自己的生命?
第五页
难道现如今你的生命仅仅能通过这种方式延续、以这种方式确定其存在而非消弥?
跛足者:
正是如此。
爱者:
(安静地)
即便如此,我仍想说,如果你现在站立,直立着生活,也并不会丢掉你的存在,你的生命。
我爱你,而你对我而言始终如一。无论你是否使那跛足超越了你的时间与生命。
我看见你,触摸到你,于是你存在,这并不需要任何东西。
跛足者:
(微笑)
而我亲爱的,你看到我存在,能确认我存在,但永远无法代替我存在。
你看,我们又回到一开始的问题。而我想说,是我自己选择了永久携带这跛足的命运,即便在一开始,它只是偶然降临。
我早已不再憎恨它,也不再关心从未跛足是怎样一番图景。如今我携带它,无论它能否超出我的生命,这都已经成为我的生活本身。
我选择如此生活,这一切无可质疑。
而自始至终我爱的并非跛足,而是我自己的生命。
爱者:
那么在这之后呢?你会开始爱自己的生活吗?
跛足者:
(沉默)
我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