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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2025年08月23日

果核、果实与眩晕

每个人的痛苦与幸福最完整的状态就是一个自洽的闭合,不幸与伤害很多时候是由于将自己幸福的标尺向别人对齐导致的。因为自己无法说服自己,我的幸福、我的状态是低于他人的幸福的,因此非要达到那样的高度不可:因为人有一直攀登的欲望。但是原地不动的人与将自己抬升了一定距离的人真正有任何区别吗?本质都是要说服自己而已,说服自己:自己的一生是富有意义、值得且圆满的。人生的意义就是寻找到人生的意义并让自己一直活下去不至于自杀(我不会自杀,也正是因为我不自由),因此被纯粹的痛苦折磨到无法忍受或过于懦弱的人会彻底将自己的生命融化到他人的世界里,这里连一个最小的能够支撑自洽的空间都没有。说人与人的交往是命运交织,其实也就是双方的世界能够接受与彼此接触并给予一定空间而已。要认定相对的意义,自己就永远有新的不幸与伤害;但如果只认定自己世界内的意义,也并不高明到哪里去,说到底它们都是有限的选择。

可是即使意识到这一点,绝大多数人也无法自杀。理想的情况是自己只需要为自己的死亡负责,但实际情况并不是:一个人的死亡可能会导致其他人的世界遭到牵连以至于崩溃。要做到这一点,除非认定自己不需要对他人负有任何道德上的责任,从他人世界所施加的道德谴责或情感也不会影响由自身的意志所决定的死亡。

当然,更多的人是压根也不想自杀、甚至一眼也不愿意看到与死亡相关的消息,因为要从自杀中逃脱不自由的人以自由为高,而在其余人所追求的事物中,自由甚至排不上号,饮食起居、财产、性欲、权力欲、来源于牺牲或风险的满足感、对高尚感的追求、对浪漫爱的追求,可以供人一直活着的来源太多了。活着的状态其实就是维持自身世界的相对稳定。

福赛尔所说的X class其实也并不自由,他们只是(根据定义)脱离了阶级生活而已,但阶级生活只是整个生活形式的一部分,他们远远没有达到足够强大的自洽状态。诸如“如果痛苦无法避免,那就利用它”类型的说法虽然可以解决一定的问题,但此类说法是不可能具有绝对的意义的,它的本质是教人如何维持自身世界的相对稳定、是方法论。

————25.8.31 update————

如果说活着的主要目的之一是为了使自己明白、或者也可以说是理解自己的处境与未知的一切,在重视体验的人那里就叫不断学习新东西,那么作为出生、存在于世界中的个体,我们终其一生也就是试图理解容纳自己的世界中的一个角落,我们的认知难道无法超越世界本身?反驳观点可以说,世界的存在是客观的,但认知与思想是可以具有超越性的(类似艺术取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但是世界的存在本身究竟是否具有超越性?世界的秩序可以是抽象混沌的,但一旦它的规律被察觉,就会由于观察者的存在而坍缩成一个确定的形态,从此所有人都可以观摩到这样具体的形态,这可能就是探寻已有的事物的意义所在。活着的目的,另一方面可以是创造。单纯的观察与察觉并不足以填补意义的空缺,于是性质跃迁的一点就在于自身如何将它们以无法预见的形式创造、表达出来。人类的一个共性就是如果无法持续创造出符合自己价值观的价值,就会感到自己的存在是失败且毫无意义的;即使是再平凡的人也需要创造出足以说服自己生活、活下去的事物。表达也可以说是创造的一个分支。之所以说表达是一种权力,是因为它在人群中占有比重。这种创造大多通过被认可/共鸣的方式使创造者感受到它的价值。创造很难成为一种孤立的存在,它需要以一个特定的参考系为标准、在其中显现它的价值。

有人会说自己人生的意义在于不断超越自己或者不断地达成下一个目标:我很有抱负、雄心勃勃。这样的意义大多依赖于在世界中生活,也就是说很多情况下连生活本身都不愿脱离,而且最终也只是适用于自己的处境,所以很容易让人觉得无聊。为什么我们需要生活?坚信自己当初所接受的世界观必然具有普世的意义、无法脱离社会为我们制定的轨迹、无法逃脱他人审视的目光、无法拒绝婚姻制因为害怕自己会在孑身一人的孤独生活中毁灭,甚至无法拒绝生育,因为难以接受自身所承载的一切都随着死亡而消逝,而在此之后的世界与自己毫无关系,这一点会再直接不过地使人们直面生活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事实,而生命之初他们所接受的价值理念就完全与此背道而驰?生活与幸福有一个相交的子集,痴迷于生活的人常常是奔着这个子集而去,但剩余的部分、那些人们不愿品尝的部分很多却是这些幸福的果实,它们在追求幸福这一矢量出现后就开始产生,最终品尝到的幸福其实只是被称为幸福的幸福的果核,而且它也并不是一个固定的终点,它的实际位置取决于你愿意停下追求的时机,当你说服自己、心满意足地在此停泊时幸福就在此发生。将它描述为一个确定无疑的终点就好像是因为人无法接受自己实际上在世界与生活中是毫无根茎的、悬浮着的,一旦停下就会感受到自由的眩晕,越不自由、或者说惧怕/不相信自由的人就越是要苦苦追寻某一个在自己眼中是具有普世性的、位置固定的、确定无疑的幸福,甚至要致力于让所有人都认同ta这种关于幸福的观点并将自身的锚点定于相同方向上的同一位置。

————25.9.1 update————

说到拒绝生活,那么生活真正的图景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们相信从出生起我们就必然是要围绕某条轨道持续上升,直到死亡降临时在某一个节点停下,此时需要相信这整段生命是对自己与他人富有价值的。我们的一言一行、吃穿住行都是要为了产生意义、为意义服务、并确信不疑地相信这种意义对自己的生活必不可缺。我们需要不断在生活具体的片段中找到能为我们的存在赋予价值的部分、为自己凭空制造可供落脚的台阶,然后继续向上跳、全身心地投入这个价值体系内的游戏中。我们的生活轨迹甚至于自身都需要是一个矢量,存在于一个客观、绝对的世界中,而不是悬浮在一个无法认清面貌的、一切都是相对的世界中。有太多被视为必需的事物(抽象与具象),例如责任与义务、集体主义情怀,它们确保人的价值被限定于一个有界线的圈内,这就有些像规定了运动的加速度与方向,从而使得人在世界中生活的轨迹是符合社会预期的。我们不但不愿意接受生活本身并不天然地具有某种意义、自己行为所产生结果的意义只是相对存在,不愿意接受人在其中实际上永远是悬浮的、不存在永久的落脚点这一事实;我们甚至不愿意真正去体验自由的眩晕。

一个更清晰的描述就是价值作为坐标系而存在,我们根据它界定自身的位置与自身行为的价值。如果一个人毁坏我的花园,那么我既可以勃然大怒,也可以把其撂在一边,弃之不顾。这就是移动价值这一个坐标系本身的缘故。我在世界中的位置由于我这个具体的存在、锚点而决定,而不是某个绝对的坐标系。

采用这种描述来将人与身处其中的世界进行建模,和物理学中描述世界的方式有些相似。我们的生活世界原先是一个独立的空间,但是由于他者的存在与交涉,我们的空间可能会发生扭曲、形变;作为一个空间之中的质点,我们价值的参考系也并非绝对存在而是相对存在的。这或许是一种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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