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看书时愈发能感受到随着年龄/生活经历的增长，一些以前看到时觉得困惑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变得清朗起来。几年前看卡拉马佐夫兄弟时非常非常喜欢这本书，但是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这样一本包含了如此多的精神异常与痛苦的书，最出圈的句子会是“善良、正直、永不相忘”。虽然书里最爱的人物是阿廖沙，但第一次读到这段情节时没有感受到格外的触动。作为尾声情节我其实是觉得有些奇怪：这样就到此为止了吗？那么此前讨论过的所有的痛苦与不堪要去哪里？因此过去我一直将原作这段表达悬置，对它的感受也由于缺乏共情而处于空白状态。浏览书评时看到全书最因这句话而感动的评论会觉得很奇怪，类似看到别人读了查拉图斯特拉中关于太阳/光明的片段而最受感动一样困惑，就好像经过了这么多眼泪与折磨，最终还是回归到了传统的价值叙述。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读陀的小说，特别是刚进入大学时，在全新的环境中混混沌沌地闯荡，搁置此前记下所有想法的笔记，酣畅淋漓地将此前从未有过的消费主义、电子设备成瘾、过度的同人摄入、各种类型的焦虑甚至不过头脑的恋爱都体验了一遍，最后激情才逐渐消散，熄成一团冷灰。无论如何，其间的收获是亲身体验到了普遍浪漫幻想中鼓励人们去追求的理想生活是怎样的、幸福应该是怎样的；高中时读完书灵感突发地在笔记本上写，拒绝幸福！但是这种断言没有具体的图像，以至于真正陷入想要回避的窘境时根本就难以察觉。海市蜃楼消失时时才突然领会到此前的想法要如何填充：拒绝的真正原因之一是我无法对此真情实感地全身心投入，它也无法成为最能触动我以至于要将生活全部奉献给它的存在，而我要做的就是坦然且快乐地接受这一点。另一个被迫通过亲身体验而理解到的事实就是，截然相反的生活世界不可能也毫无必要进行融合。全身心爱着幸福的荣光的人从来就不会试图将将爱与痛苦置于天平平等的两侧，他们生活的基础是幸福，并且会因为失去爱而崩溃；这样的生活里，快乐很好，由于人生观是相对自洽地存在的，因此快乐对他们而言是值得体验的生活本身；但是我对此实在难以共情，纯粹的幸福与快乐中空无一物，如果终其一生只能在这条狭窄的车道上行驶的话，那么人生无异于一场漫长的安乐死。前两年读在绝望之巅的英译序时，看到晚年的齐奥朗对译者说：现在不再写了，是因为他已经对这个宇宙诽谤得足够之多。即使那时对他的作品本身一知半解，对序言里的这句话也格外印象深刻；如果存在与幸福妥协，或者说安然相处的时刻，那就是心灵可以终归宁静、停止尖叫的时刻，这里是幸福的终点。很久很久之前，小学的摊贩会卖各色贴纸，粉色、橙色的夕阳、PS的梦幻泡泡、象征大人世界爱情的小人剪影，那时从中读出的就只有焦躁不安：生活的终点就是这样吗？
最喜欢的书反而最不敢重读，因为要在现实的泥泞中挣扎，最大的风险不是遭遇障碍而是脱轨；而彻底驶离轨道、抛弃掉无关紧要的一切，时机永远都看起来尚未成熟。最近又开始看陀的其他作品，然而时隔许久却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我会很爱他书中的人物。即使是想要将魔鬼带到人们之中的人，如果没有心灵的纯洁性，一切都会回归到毫无意义的鄙陋中去。因此爱与幸福、痛苦与不幸必然是同时处于天平两侧的；没有后者，生活不过是一场平平坦坦的自我圆满；而失去前者，失去爱与爱人的能力，会使自己在纯粹的痛苦中坍缩。只拥有自己的幸福或痛苦的人一样没有眼泪。对于我而言，最能打动人的永远都不会是在幸福的泡影中一路驶来，爱着善良、希望与宁静的人；最爱、最爱、最能与之一同流泪的就是饱受折磨的心，而它们动人的前提就是善良、正直、永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