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胖的人比其他体格的人更浓墨重彩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如果我们要以最自然的状态去做某一件事,那么一个前提就是不以自己的身体为感受中心,在执行任务、功能时,身体是虚化的背景,正如我坐在桌前敲打键盘时,感受最鲜明的无非是接触键盘并与其相互挤压的手指;在我思绪涌动之时,我是不应该感受到自己的双腿以何种角度弯曲、脚掌着地还是脚尖点地、我的头发是否有些粗粝瘙痒、我的身体上是否有某块组织感受起来是额外且突出的。然而肥胖最容易使得身体背叛我们想要集中的意志。当你坐在桌前时,会感到额外的脂肪被衣物勒住,旗帜鲜明地突出在所有组织之中;略微低下头时,会感受到它们堆积着,将脖颈与下巴的感受连成一面整体,而这些都是本不应存在着的「额外」的感受,之所以肥胖或超重的人会更容易陷入抑郁状态,就在于他们的身体本身,或者说在大众审美与标准之下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有一种本不应凸显的、额外的存在,在自己的肉身之上,这是一种极为难看的不和谐。存在被过分地意识到,成为一种引起恶心的存在。
以及为何性侵受害者比一般的肢体暴力受害者会留有更深的心理阴影:当经受肢体暴力时,受害者固然是痛苦且无助的;痛苦:来源于肉体之痛楚,被欺压、霸凌的痛苦;无助:来源于自身,自己的肉体,无法与对面相抗衡,也无法得到任何有效的帮助使自己从当下处境中解脱出来。然而性侵受害者所经历的感受类型截然不同,首先这不仅包含一定的肢体暴力,同样还包含暴力的性行为。在前者上,肢体暴力带有目的性,为了使受害者受辱,或者逼迫其就范、接受自己强烈的目的性,这与纯粹肢体暴力者的动机就不尽相同,他们往往是为了使得受害者在自身的存在上受苦而施加暴力,而性侵者的肢体暴力更倾向于使受害者由于自己(施暴者)的存在与意志而受苦,由于不顺从ta的存在与意志而受苦,在这里,ta的存在与意志短暂地成为了一种必然要位居受害者之上的存在。其次,更主要的挫伤体现在强迫式的性行为上,“被另一个存在所侵犯”,这种感受对于受害者来说是难以避免的。对于纯粹肢体暴力受害者来说,他们尚且可以蜷缩、用胳膊保护自身,即使身体遭受痛楚,也是主体依旧存在的前提下,这个存在被外界不断试图攻破堡垒的过程,可能防线最终崩溃,或者不,但这都是一个由外至内的过程,即施暴者不可能直接通过暴力触及你的存在之内部、核心地带。但是在性侵犯中,身体的防线首先瓦解。我们是具身存在着的肉体,通过具身感受得以确认自身存在,但是性侵犯首先就否决了这一点,施暴者通过强行施加自己的意志,使受害者感到身体内部的秩序被破坏,由于他者的行为,我们的身体不再是可以由自身确认而得以验证的、稳固的存在,本应坚固的外防此时不能发挥作用,通过逾矩的性行为的发生,自身的存在被另一个存在强迫被逼就范,存在的内部秩序被侵入,对于自我的核心意识开始消解,“我”不再能确认自己的身体是确属于自己的掌控与感受之下的存在。秩序崩塌,内在确认性遭受破坏,加之个人意志被强行践踏,因此在精神层面,性侵受害者远容易比肢体暴力受害者留下更深远的心理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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