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岛之恋》开头时,日本男人反复对她说:不,在广岛,你什么都没有看到。
关于痛苦的话题,我一直在想, [处在痛苦之中,实际上是无法看见痛苦的,这是对于每个人的概念,我们压根就没法看见其他人。] 不仅仅是对于自己的经验而言的,而在每一个人、在所有人之间、在永远无法停止的相互伤害之间,痛苦对于自己是不可见的,痛苦对于他人是不可见的,他人是无法真正见到他人的痛苦的,这些反而会成为痛苦再生产的理由。和冰冷热带鱼结尾男主说的那句一样:生活就是痛苦啊!不就是这样的原因吗?
我们会回避自身的痛苦,最小化自身的痛苦,寻求着有足够的幸福能将其掩埋、将其远远抛在脑后、忘掉。痛苦是没有被处理的,如果有,很多时候也是个人经验上的处理,将自己从中拔出来,仅此而已。痛苦的经验无法共享(极端一点说,我认为没有两个人的痛苦是真正可以做到全部被对方看见并理解的),很多时候我们会更容易因为相同的痛苦而相互理解,但是在不可分享的痛苦或无法真正传达、被看到的痛苦中,痛苦的经验就被永久封存了。我们只想传递幸福而非痛苦。爱会容易让人看不到痛苦;而痛苦会倾向于使人不相信爱。能够说爱能化解痛苦吗?即使是用自己的爱宽容了对方对自己痛苦的忽视与不看见,这毕竟是单向的,自己的痛苦还是自己的痛苦,没有任何痛苦的经验是真正被传递了的,它并没有被说出来。
说出来,但是必须通过说出来痛苦才能被最终克服、并不再久久地萦绕心头了吗?说出来,是为了使人们更接近于达到那种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看见]与[理解]吗?当被看见与理解之后,痛苦的意义就消解了吗?齐奥朗晚年时戏谑地说,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诽谤已经足够多,是这样的意思吗?对世界或者他人说出来、被看见、被理解后,不能改变痛苦存在过并且造成伤害的事实,不能从我们身上将其剥离,那是不可能的,但重要的是痛苦在我们身上不再作为痛苦而存在了,它依旧重要,依旧是构成我们自身不可抹去的一部分,但是它不再,或者说,不再是那样,作为痛苦而挤压着伤口使我们感受到痛苦了,它变成了存在,而不是纯粹的痛苦了。它不再刺痛我,它存在,并构成我。
将痛苦与幸福放在天平的两端,但是它们的方向是不同的,我们创造幸福,我们消解痛苦。之所以现在要放在两端,就是因为被创造的巨大的幸福与不被看见也没有说出的巨大的痛苦绝对是势均力敌、具有同等地位的。
关于为什么生活:我们为了追求幸福而生活。这就是我们痛苦的原因。创造幸福,实际上也会创造痛苦;但是消解痛苦,最后会得到被埋没的幸福。这或许就对应着对立的事物是相互矛盾、相互转化的。
我们生活,并不是要为了看见痛苦,或者消解痛苦,而是要为了创造幸福,感受幸福,这是我们更容易使彼此痛苦、相互伤害的原因。应该有这样一种生活方式,为了看见痛苦、消解痛苦而生的生活方式,逆着人流行走,展示、说出、表达所有的,我们的,痛苦的经验,必须要有人说出来不可,他们会将我们连接,并且,是以一种比共享幸福更加深刻的方式连接的。
关于这种说法:治愈痛苦,它实际上以最实用、实效的方式,将痛苦掩埋掉、处理掉,让它在个人经验内不再成为折磨自己的存在,仅此而已,它仍然是unspoken的,仍然是以追逐幸福为目的的。(至少,在能够生活的前提下,如果精神疾病严重到根本无法以任何一种方向/状态稳定生活,那么最做的是要先回到生活本身;先有生活的能力。)
某种程度上说,个人之前一直存在着的直觉:我不想要生活;我宁愿逆着人群生活、抛弃掉生活,说的就是这件事情。我不愿意为了追逐幸福、必须幸福而生活,我的痛苦不是被掩埋、忘掉,我需要将它们说出来,并且这不仅仅是个人经验,高墙之内的痛苦,应该是我们所有人之中的不被理解的痛苦(相互不理解不看见这本身也是一种痛苦),必须要说出这个事实不可。
而关于《广岛》,那个日本男人所说的话:不仅仅只是这一种痛苦、那一种痛苦,不仅仅是广岛的痛苦、地窖的痛苦。枚举法是徒劳的,根本无法枚举完痛苦的种类,而且也不应该这样做。
————26.1.26 update ————
读完《蛇结》。实际上,在我们身边的生活中发生的大部分隔膜、冷漠与粗暴,这种痛苦也可以说是来源于代代相传(或者人人相传)的淬毒的蛇结;它的结构过于古老僵硬、盘曲折叠以至于根本难以解开。关于爱这一课题,贬低它是不应当的,即使是身陷痛苦的人。对于爱的贬低甚至痛恨,要么是因为根本不明白爱,要么是因为认为自己无法得到。比起被爱,爱人是一种更为强大、也更能救赎自身的能力;但这有时会形成一种悖论,即痛苦者认为自己不幸,并由于自己的处境而对世界与一切他人抱持一种敌视的态度:由于无人是爱我的,因而我无法爱任何人乃至任何事物。这是一种死锁吗?但无论如何,死结是存在于自己身上的,它不会是无法触及的。我其实一直觉得爱应当被称为一种gift,既是一次能够化解一切死结的命运般的降临,也是一种心灵的重生。它会在那里;如果有一天你伸手去触摸,会发现解开那段的绳头就落在自己的手上。
爱的含义是渊博的,它可以是解缚自身的良药,也可能成为一剂毒药,因而也是危险的。浸润在爱之中成长的人未必懂得爱,从来无爱的人也未必永远无法得到爱的临幸;在大部分情况下,它只是一个偶然间降落的gift,而这一粒麦子则是人人都拥有的,它不会死去,除非自己确信它早已死去、觉悟可能再在自己的人生中发生。
让痛苦变为存在,仅此而已。如今一个怀揣着爱的人,ta自然懂得如何重新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