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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2026年10月28日

The Weights

晚上时突然想到为什么在各类社媒中,我(或我们)总会存在一种倾向,出于种种难以言说的直觉性原因,在尚未深入了解一个人的各种细节时便会被其文字中所透出的世界强烈吸引;这不单单是关于内容本身的(对某类话题的好奇),而是关于其人本身的,也就是ta的文字所指向的那个内部世界。简单来说,他们身上存在着一个共同之处:始终有一种东西在困扰、纠缠着他们的生命,而他们所有的写作与思考动机都围绕着这个核心,一个不可被轻易解决或是放下的核心。虽然这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主观体验:一个人经历了某种创伤,选择放下,或是选择某种理想主义的道路去化解更多同境遇者的困难,亦或是打算深扎在这个围绕自身生命展开的问题里继续走下去。这些选择之间并没有道德上的高下之分,纯粹从我的主观体验来说,我会被这类特定的人吸引。它不是一个需要被公式化解决的问题,也不需要一个被编排完善的计划,而是作为一种自我表达与持续创作的母题。

相比之下,一些泛泛的文艺消费或文艺表达内容从未对我产生过持续的吸引力:出于某种特定的审美趣味;认定符合某类准则的事物是美的因而自发去追寻或继承这种审美标准;甚至是出于区隔一种社会格调而产生这样的消费需求。可以说它们都寡淡如水,像一片羽毛轻微地挠搔过心头或是路过一片旅游胜地那样,属于一种公正的美。核心在于,无论是文字、绘画还是音乐,他们的表达始终围绕着自己生命体验里那个挥之不去、始终纠缠着自身的核心困扰。这种体验同样发生在阅读虚构作品的过程中,吸引我的除了伊万和阿廖沙外,同样包括第四个兄弟斯乜尔加科夫。

当一个问题切实困扰着一个人的生命时,至少在我看来,用一种功利主义或是为了未来更好发展的眼光去衡量它是没有太大意义的。一个人一生所追求的主要目的,往往就是围绕着ta生命里的这个核心问题,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次要的。它像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带着巨大引力的漩涡,仅仅是一瞥就会被其所吸引。这种感受很容易与一些泛文艺内容区分开(虽然我并不是断言 如果没有这样的一个漩涡与奇点,一切对于创作与表达的热情就是无意义的)。一种出于追随美的热情而在这种形式上做种种悬空的工作是令人乏味的。这很令人想起学生时代看到的鲁迅写下的那句话:不要去做一个空头艺术家。当艺术家所追求、崇尚的目标实则处于其生命之外的地方时(或者说,这种东西从未真正进入过ta的生命;它始终是一座远方海面上的灯塔形象),那么围绕着这个目标所做出的种种努力就很容易变为悬空的阐释与思考。几周前的一天突然想到 写作者应该首先了解自己。实际上,它应当适用于任何形式的创作。

一个较为鲜明的反例:一个人看了《花束般的恋爱》,于是下定决心绝不要失去自己的精神生活。然而越是对失去的可能性感到恐惧、立下誓言希望牢牢抓住它,越是反而证明这种消失早已开始了(这不仅适用于保留精神生活这一方面)。就像这部电影不能说服我一样,“美”本身无法说服我。因为美而去创作,或者因为喜欢美而去追随美的东西,在我看来都不是一种足够强的吸引力。有了一定阅读经历之后,就会觉得学生时代阅读题里常遇到的那些由故乡童年风土人情而伤春悲秋抒发一通的散文都是相对局限且无聊的。

回到一开始所探讨的那个生命中的漩涡的问题。比如说,设想许多种不同的人生,路过你的或许是一个从贫困山城里求学而出坐到与你齐平位置的学生,或许是一个出生就拿绿卡父母有钱支持其学艺术的优渥子弟,但是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人理应比其他人高低,这并不是指泛泛的人权道德意义上的,而是个体生命的尺度上的——在这一生,我或许是一个家境优渥自由创作的人,或许是一个出身贫困历尽挣扎而创作的人,或许是一个出身普通历经许多创伤仍在创作的人——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因为对于他们每个人而言,唯一要紧、最为要紧的是他们每个人不可复制也无法复制的生命经验/体验本身。在这一层面上,绝无任何的高下,一个人的生命即是ta的世界。从另一种视角来看,这或许有些自私,因为我所关注的问题,紧紧围绕着我生命的最重要的问题便是弄清我的生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就是那个漩涡的中心。当然,这也不必然意味着一种封闭性,即一种牢牢局限于私人经验的、难以变通的无尽的自我分析与探索,人们的生命总是存在许多的共通性,比如斯乜尔加科夫,比如拉斯柯尔尼科夫,比如伊万与阿廖沙。(至少由我的创作经验看来)在很多时候,即使在自己没有刻意地去映照他人可能的生命经验、去有意地开伐这种流通性时,它实则早已隐秘地发生了。或许,不存在一种生命经验对于地球上从古至今至于未来的人类都是绝无仅有的,这是在许多个末梢闪光的地下的蛛网;一种地下者逆向开掘的洞穴,遥相连缀起的蛛网。而且,写到这里,其实我就明白从25年开始在notion上记下的那些无尽的纠缠的理论思考是怎么一回事了:它们都是今天所想到内容的子集。这就像一个逆向的剥洋葱过程,很是奇妙。当你终于来到年轮的这一端时,就惊讶地发现它圆满地连缀起了你之前所考虑的许多个或圆或缺的弧线;它们不再是分散的、难以言表的、阴暗的直觉,而是形成了一个自转着的星球。

说到底,我想我明白这一切了。简单来说,我要求往上帝的天平上增添我的砝码。一切关于自身痛苦、不幸与对幸福的考量,不能够接受自己的不幸、绝不任由自己的生命经验被泛泛的治愈理论抹平成一张平坦的白纸,绝不坦然接受返回生活,或是只是看穿事物本质后接受自己做一个待事超脱的老者最终平静死去;围绕着我此前生活、痛苦(这既是私有的,也是流通的)、爱情或是种种拒绝生活的直觉,这些始终是我书写与思考的中心,我不接受过去的痛苦仅由一种乐观主义的向前看观点所消除,不接受自身强烈的生命经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不留任何痕迹就此消失,不接受自幼时起就反感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与平淡的日常成为统领我生活的法则。这是我不断表达、试图在这种高度自感的自我追求中达到生命所能触及的极限的原因:我要求往上帝的天平上增添我的砝码,我生命的砝码。我绝不愿意接受在我之前世界所赋予我的一切,就此将就着生活,接受这些强加给我的,默默承担它、无言地卸下它、遗忘它,在我看来,这与背叛自己的生命无异。至少在一个人生命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尽可能地反抗它。我并非要违反或遗忘我的生命,恰恰相反,我无比珍重我的生命,甚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对于这个生命的关心。

应当如何区分它们呢?难道说,抱着自己腐烂的伤口、绝不相信幸福或是永久憎恨它就是尊重自身生命的重量了吗?……区分的核心在于拒绝这种统领世界的关于生命的法则。归根结底,我只想要关于我自身生命的生命法则。它应该被写出、为世界上的人们所知,让我,或者说,任何一个希望自己的生命获取自身所定的正当性的人,在这杆天平上获取应得的重量。也就是说,根本在于这套法则是内定的,而不是由任何上帝或者社会道德所规定的,“我”是我自己的审判者与法官,最终时刻唯一的裁决者。

重要的是,生命是不断开放、流动的,所以上述的那种被自己的生命如同漩涡般吸住的人并不是一个幽黑静止的死水潭。应该说,生命在不断继续,而我们在不断试图阐释它、弄清它,而不是建立起围栏自己围堵起自己。归根结底,这种索要砝码的态度应该是一种扩张式的生命态度,就像(我再次想起他了)斯宾诺莎所说的万事万物持续自身的努力,在这里我希望再前进一点,拓展自身的努力;即使它看起来是向内的无尽挖掘。
而之所以说是向上帝的天平,不是因为上帝是最终的裁决者,而是因为ta是一切最初的裁决者。而在这最初的一瞬之后,我出现了,于是我的一切就此由我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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